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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届白玉兰戏剧奖 | 舞台上跳断了跟腱,首席舞者范晓枫面临抉择

2019/9/11 19:45:51

第27届白玉兰戏剧奖 | 舞台上跳断了跟腱,首席舞者范晓枫面临抉择

右脚跟腱断裂的一刻,范晓枫没有想象中那么疼,“我听到声音,以为舞台挡板砸到脚后跟。瞟了一眼,没有东西,我知道,坏了。”3月28日,上海芭蕾舞团2017春季演出季《哈姆雷特》在上海大剧院上演。上芭首席舞者、皇后乔特露德扮演者范晓枫在舞台上跳断了跟腱。4月7日,第27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颁奖,她获得配角奖第一名,获奖作品恰好是《哈姆雷特》。

范晓枫在原创芭蕾舞剧《哈姆雷特》中扮演乔特鲁德。

 

“像被人踩到脚后跟”

 

3月28日的场景,就像放电影似的反复在范晓枫眼前浮现,“我很早开始热身。有个朋友帮忙拍剧照。事后他说,能看得出我状态一般,足尖鞋穿了脱、脱了穿。他都不敢跟我说话。”正式出场不久,范晓枫倒在舞台上,“像被人踩到脚后跟,我失控地叫了一声。”扮演国王的男演员迅速把她抱下场,B角上场,大幕全程没有拉上,许多观众甚至没有注意到换人一瞬。

“没有肿,意味着不是骨折。”范晓枫立刻想到致命的跟腱。检查显示跟腱断裂,外加跟骨钙化,“医生问我,大脚趾能抽一根肌腱移植吗?我舍不得,跳芭蕾舞不像踢足球,足尖鞋重力集中在大脚趾。治疗方案最后变成骨头磨掉一层,又打了两颗钉子。没有跟骨剥离、也没有肌腱移植。”范晓枫简洁概括。

手术最后10分钟,她在手术台上醒来,来不及想成功与否,本能地反应:“大腿上绑着止血带,很紧”,医生安慰,“快了,还有两针就缝好了。”她又昏昏沉沉睡去。

脚伤来得有些突然,范晓枫还没想好要走下舞台。

 

命运的安排

 

最敏感又无法回避的话题是“退休”,范晓枫主动提及,“30岁后,每个芭蕾舞演员都会设想自己何时离开舞台,和足尖鞋说再见。我38岁了,舞蹈生涯是不是因为这次受伤结束了?连个像样的谢幕都没有?每个人都希望给观众留下美丽的背影。”她设想过42岁“退休”,上芭近年演出日程满档,上芭团长辛丽丽经常鼓励这位首席女演员,“枫枫,坚持!不管怎么样,要有个告别演出。”

朋友在受伤后安慰范晓枫,“早早定好某年某月某日告别舞台,天天倒计时不是更残酷吗?现在命运帮你做了安排。”如果范晓枫顺从命运安排,舞台上早就看不到她。1989年,范晓枫从5000人中脱颖而出,考入上海舞蹈学校,“我没有舞蹈基础,一百个不愿意跳,不想做班里的中下游。另一方面,我又是少先队大队长、好强,非要跳出名堂。”毕业时全班进入上海芭蕾舞团,二十人里,现在仍活跃于舞台的,只有她一个。

舞校优秀毕业生、首届上海国际芭蕾舞比赛少年组银奖得主……范晓枫进团后,依旧得从群舞跳起,“先演《白毛女》群众,第5场才上台。我坐在场边看前辈跳,休息时跟着录像练习高难度动作,2000年瓦尔纳国际芭蕾比赛用上了,拿到青年组女子金奖。”看到后辈们在化妆室看Ipad,范晓枫有时会唠叨,“时间过得很快,别浪费了。万一哪天机会给你,你得有本事接住。”

20岁出头的姑娘,像春天嫩芽,范晓枫到了事业秋季,“秋季不一定树叶枯黄,也可以金灿灿。过去一年到头跳《白毛女》《天鹅湖》;这几年上芭原创越来越多,《简爱》《长恨歌》《哈姆雷特》给演员发挥余地变大。我遇到好角色,运气越来越好。”

20岁到30岁,范晓枫在意腿能抬多高,能转多少圈。30岁以后,先有《简爱》后有《哈姆雷特》,“当你情感投入的时候,只是站着,也能打动观众。”《哈姆雷特》里,范晓枫戏份不多,却能在“白玉兰”激烈竞争中高票当选第一名,一段母子双人舞技惊四座。“《哈姆雷特》与古典芭蕾不同,《天鹅湖》我今天抬腿90度,明天也必须是90度,不能高,不能低。排练《哈姆雷特》,英国编导德里克·迪恩鼓励演员自我发挥。每天心情不一样,动作处理也会不一样。迪恩也强调细节,比如击剑,他会在一旁数拍子。我和饰演哈姆雷特的吴虎生握手,到底在音乐第三拍还是第四拍,不能错。从舞台到服装,这是一出既英国又上海的戏,精致。”

排练间隙的范晓枫。

 

甜比苦多

 

范晓枫右小腿被石膏裹得密实,唯独脚趾露在石膏外,大脚趾甲泛蓝,让人以为是重伤后遗症。她笑了起来,“每次演出,我们要用婴儿降温帖贴在大脚趾甲,舒缓肌肉,降温帖是蓝色的,久而久之脚趾甲也变蓝了。”

都说芭蕾舞演员有一双异于常人的脚,范晓枫自豪,“我的脚很正常,没有脚趾外翻,没有老茧,穿凉鞋、高跟鞋没问题。”21年职业生涯里,她一直小心翼翼维持最佳状态,避免伤病,“有时候我会想,吴虎生那么多伤,怎么能跳舞?太神奇了。”

去年9月起,范晓枫第一次深刻体会到吴虎生的烦恼,“下楼梯脚疼,休息也不能恢复。如果只是单纯疼痛,我能忍;但它影响我足尖发力。年底检查结果跟骨增生,医生建议我磨磨掉。”没来得及做决定,范晓枫的舞台生活在2017年3月28日被强行中止。

做完手术回家休养,范晓枫用中央芭蕾舞团首席演员王启敏鼓励自己,“2014年她的膝盖十字韧带断了,手术后也觉得不可能在登台了。去年她演了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,现在在演《吉赛尔》。” 王启敏忠告范晓枫,“康复训练很疼,需要勇气、毅力、耐心、承受度。”

范晓枫在芭蕾舞剧《白毛女》中扮演喜儿。

 

“如果倒退十年,我一定会再登台,没有其他选择。现在我开始指导年轻演员了,还要不要继续跳?”比伤病更可怕的,是心理阴影——有没有勇气再在舞台上大跳,“30岁以后,我把每场演出看得很重,有首席演员光环压着,所有人看着你,不允许有差错。圈要转得好,但转得太多了,又会被吐槽重技术、缺美感,分寸如何拿捏?上场反复检查头饰不要掉,衣服不能豁开,足尖鞋反复试穿;场边放好备用鞋、针线包、瑜伽毯,不会喝水,也得放上两三瓶矿泉水……”她絮叨着,仿佛此刻正站在侧幕边,即将上场,接着她一顿,“可反过来说,没有负担、没有想那么多可能,没心没肺地跳,也当不了首席。”心不死——她给自己下了总结陈词。

过去的演出,未来的康复,更遥远的登台,范晓枫都不爱喊苦,“哪一行不苦?路边早点摊凌晨三四点要开始准备。我再说苦,家长们更不敢把孩子送来学跳舞了。事实上,在台上跳的时候,你会有无比的自豪、荣耀,万里挑一,才能上台。”

4月7日晚上的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颁奖,范晓枫原本表演《哈姆雷特》片段,现在只能留在家里看直播。她小心翼翼用双手挪动打着石膏的右腿,“医生建议可以换成高科技跟腱靴,可我还是想石膏养足3个礼拜,恢复则要起码三个月。”半年?一年?无论未来有多少不确定,范晓枫还是告诫自己一步步来,先做正常人,再尝试登台。“跳舞的人呆不住,换成跟腱靴以后,我打算去团里上班,不能跳,看着也好;和同事一起练习普拉提,防止肌肉退化。”这次受伤,会在范晓枫小腿留下痕迹,手术缝合超过10厘米,“没事,跳舞时,观众看不见这点疤。”

范晓枫在芭蕾舞剧《天鹅湖》中。

 

题图:在家中养伤的范晓枫。 图片摄影:蒋迪雯 图片编辑:项建英 (编辑邮箱:scljf@163.com)